微博:绿绮白弓
一个杂食党,墙头多如草。两两成cp,平地起后宫。
【刷子,汪酱,阿拉什,拉二,兰斯,崔斯坦,芬恩,红茶,闪闪】
排名不分先后,以上排列组合都吃
 
 

【曼阿】双梦记 下

-本来应该昨天发的别问我昨天经历了什么我不会告诉你们我去盲狙高考作文了

-别问我狙中了没!!!!!

-不许问!!!!!!!

-感谢六分仪翻译的阿拉什剧本,顺便悄咪咪感谢古舟糊我的书orz虽然我翻了两页发现用不上就。。。。呜我一定会啃掉的飞速逃走

-带*的是《列王纪》原文


【7】

梦境像是一座流动的桥,从迷雾到迷雾。玛努切赫尔感受到无数纷乱的光影,其中有她熟识之人,可在她身边却一个陌生人频频出现……

玛努切赫尔醒来了。她的马儿在旁边吃着草,见她醒来把头凑过来嗅她的手。她搂住马头手指抓紧它的鬃毛站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要散了架。她在心里暗暗咋舌,有时她参与战斗也奋不顾身,热血上头仿佛孤身一人就是一支军队。第二天便会双臂酸软连印章都举不起来,需要躺在床上休息一整天。只是现在她没有时间。人一旦明确了自己的使命便会紧锣密鼓地去做,就像推倒了第一枚骨牌列那样停不下来。

她感觉到了方向,想必一路前行必能见到那位神造之人。

这真是:

‘本想着眼前世界已漆黑一团,*

如今似一轮红日从山后显现。*

真好似在碧蓝的天空之上,*

红彤彤的骄阳放出万道霞光。*

寻找的过程十分艰难,她走出原野之后的路更加坎坷。在进入沙漠之前,她不得不把爱马出卖,换作骆驼和清水。这时候的她不需要变装,也没有人会看出她是个女人了。因为她和任何一个旅人无异,尘土嵌满衣襟和脸面,双目明亮,神情却疲惫。

灵光仍然栖宿她的身体之中,使她在睡梦中不受风雨的侵扰,干渴时能寻到清泉,饥饿时有鸟雀为她衔来野果。梦境断续而零散,像是顽童拾取来的海滩螺贝,若说其中似有玄机,倒不如说是花纹美好。

更多的,她们两人相处的片段纷至沓来,犹如被风卷起的浮沫和浪花,在飞到玛努切赫尔的身边时候停下,像是自天沉落的透明的吻。玛努切赫尔不知道这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她并不是喜欢幻想的人,也忍不住肖想是不是因为那位神造之人也同样对她有所感应,有所期待。

天下之主得以在梦中一面面地查看那位神造之人:她的肤色像是海滩上黝黑的礁石,散发出清爽的气息。眼睛像两丸黑色珍珠,大笑起来的样子尤为动人。她用树枝在雨后的泥地上写下过自己的名字,阿拉什,阿拉什·卡曼琪尔。她有着饱满如月的肩膀与柔韧如枝的身体,静立如柏她拉开自己那把猩红巨弓,一箭便能射下天上的星。

玛努切赫尔俯瞰梦境,有一些片段甚是完整。她梦见阿拉什加入军队进行战斗的情景。大地女神阿尔马蒂是阿拉什的母亲,她一拉开弓弦,神力就化作箭矢亲吻她的指尖。弓弦震颤的声音有如震撼心脏的战鼓,弯刀破风好似月光泄地无隙不入。

还有一次阿拉什被拜托传送战报,她策马而去,在半途跳下马开始狂奔,将马儿甩在了身后。

醒来的玛努切赫尔感觉自己身上盖满了夜晚的风,她的手心握着汗,心脏在狂跳。她从未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愿望想要将一个人收入麾下,哪怕是曾经击败过她的阿芙拉西伯亚。她低语道:“我的心既然已经洒满星光,

怎么还会对月亮多投一瞥。

如果恋着泥土便不会妄想玫瑰,*

虽然玫瑰比泥土娇艳高贵。*

谁若为疗病服下醋制的药物,*

再服蜜制的药物只会增加他的痛苦。*

主啊,我已见到她的如柏身躯如狮勇猛,

心灵不再平静安详,因为它已经把那人选中。”

 

 

【8】

冥冥中承载着玛努切赫尔念想之人一无所觉,她的脚步刚刚踏上波斯的土地。

阿拉什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或许那并不奇怪,她感到熟悉而温暖,仿佛蒙昧无知之时感觉身处母亲的怀抱。梦中是一个美丽而强大的女人,阿拉什见她手持钢刀与人战斗,目光犹如利箭。一瞥过来,尽管阿拉什心知肚明她大约是看不到自己的,仍然下意识抚胸,有一种被刺中的感觉。

她是大地女神阿尔马蒂的女儿,虽是血肉之躯,却是女神用泥土与神力所做。她的眼睛能够洞察千里,甚至可以看透人心与未来。谁人身上寄宿着魔鬼阿赫里曼,只要往她面前一站她就能轻易分辨与之远离。谁敬主虔诚心底坦荡,她便对谁心生好感与之亲近。

于是她即刻依据自己的直觉出发前去寻找。只要双脚踏在土地上她便不会迷茫前路方向,因为她与母亲血脉相连。

首先遭遇的竟是军队。他们远远便看见了阿拉什背后的猩红巨弓,策马将她围绕,喝问她是否擅长射术。阿拉什颇觉意外,一路行来因她是女子而起意的男人实在太多,她竟然有些发愣。当下便有一人质疑:“这弓如此巨大莫非是唬人的摆设?军中的神射手不知凡几,他们的弓都只有这一半大小。”

阿拉什笑了笑,回敬道:“如果你们下一句是想说这弓是偷来的,可要倒霉了。”她自然清楚这些人无此想法,于是她取下巨弓,四下一望,遥指一处说道:“那边有一座军营,我见到里面有一面矗立的战旗。”弓弦振响,一支箭自那质疑之人的身侧飞过,他的马长嘶一声将他掀翻下来。阿拉什伸手抓住缰绳一用力便骑了上去,她俯身抱住马儿脖颈不过几个呼吸,战马竟安静下来,任由她驱策向那座军营奔驰过去。

被甩下的那人连忙与同僚共乘一骑追了上去,阿拉什所指之处正是他们的驻地。只是他们出来巡逻已经离得极远,不要说射箭射中,连目力所及都不见自家营帐。

一靠近军营立刻有士兵骑马出来迎战。他们一个个都是勇士,此刻不知为何神情紧张,战意高昂。阿拉什虽然不惧,但心下赞叹,也摆出认真的姿态取下了弓。所幸被她甩下的巡逻士兵就在后面,他们叫了起来,越过她向领头的将军禀报。

领头之人是闻名天下的勇士萨姆,他听了禀报后驱马上前,问道:“卡维战旗可是你射断的?[1]”

阿拉什点头称是,众人立刻将她包围,却被萨姆怒喝斥退。即使不用看透人心,阿拉什也明白了那面旗帜是重要之物。当听到萨姆邀请她前去营帐中做客时她拧起眉毛觉得十分疑惑,她左看右看那男人的内心堂堂正正,像是一轮骄阳勃勃跳动,不似小人阴云密布肮脏狭隘。

他先问阿拉什从何而来,有何目的,问她年龄几何,是否还有家人。阿拉什一一回答:“我孤身一人。从远方来此地为寻找一位如月的美人,她看起来与我年龄相当,运使钢刀的样子尤为好看。”

萨姆哈哈大笑,先是称赞了她技艺不凡,随后询问她是否有意加入军队。他提到波斯与图兰积怨已久,眼下正处战时。

“你提到的美人有贵人之相,想必高高在上难得一见。军队乃波斯之剑,若你能有所作为,无论是打听到她身处何地还是去一睹娇容,都不是没有机会。”

阿拉什听他所言,回想起她以千里眼登高眺望时看到波斯满目疮痍的景象,如女神般慈悲的心肠忍受不住,于是答应了下来。尽管两军交战一人之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以她神力之躯,想必可以将战争提前结束。哪怕是一点,也好过现在这样水深火热。

萨姆亲自送她出去,向众人解释这仅仅是一个异乡人的误会,从现在起她便是伙伴,过往种种就当作阳光下的新雪,消融无迹便是。她被衷心欢迎,心中疑惑终于升到顶端。此时她被人引领前往住处,她将和女眷住在一起。那人恰好是先前质疑她之人。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回头致歉,承认自己的确是首次见到如此巨弓。于是她借机询问道:“波斯可有什么关于女子的习俗?我常因这把弓被人觊觎,为何在此地你们毫不意外?”

那人笑了笑,他说:“

你或许觉得女子之中你已是英雄,

可距离国王玛努切赫尔还远远不及。

‘她主持正义信仰虔诚性情豪爽,*

既能刀兵相见,胸中也怀有情义。’*

钢刀起落斩下四方王者之头。*

她有着虔诚的信仰和天神的庇佑,

天下的女子纵然有的如花似月,有的武艺高强,

却绝没有如她那般。

天下的勇士和英雄好汉,*

都将她交口称赞!*

阿拉什盯着他双目闪闪发亮,她梦中所见美人,竟是波斯之王!




 [1]卡维战旗是铁匠卡维起义时候用长矛挑起的身上的围裙,组织起大军与法里东汇合。据传说此后这面旗代代相传成为了伊朗的象征。

【9】

常言道敬主之人的道路会变得平坦,有识之士也会愿意前来结交。

阿拉什是初次加入军队战斗,却像是鱼儿游入大海、猛虎冲入山林那样自在。她原本忧虑她的力量远超凡人,一同战斗之时是否会无法协调,可是现实却是她的同伴被她激起了好胜心,谁都不愿被一个女人远远抛下于是拼命战斗,反而受到了表彰。

她住在女眷的帐篷中,与她同住的是两位将军的爱姬。她们待她犹如姐妹,其中一个勤劳且手巧,为她缝制了合身的皮甲。另一个则做了一条鹅黄纱巾,亲手给她戴上,温婉地提醒她:“你时常抛头露面,像一棵追逐骄阳的葵花。可是也要注意遮挡,远离风沙。”

阿拉什无法拒绝,只得收下。她参军时随身物品仅仅是手边的巨弓,衣食起居全赖她们无私照料。她们不惧她身上尘泥血迹,有时阿拉什披着星月摸入帐篷发出动静,也从没有受到过责备。

一日她被命令带上弓去面见将军们,她撩起帘子走进最中央的,用中国绸缎装饰的营帐中,发现除她之外还有数人背着弓箭。将军中以卡维之子卡兰为代表,他神色沉重,取出一截黄金,看起来像是一件发饰的一部分。

“阿芙拉西亚伯亲手将这件物品交给我,说与国王达成的协议让我们即刻履约。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在厄尔布尔士山的最高峰射出一支箭,不论箭落在哪里落地,那里就是波斯与图兰的国界线所在地。”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首先有人质疑这协议的真实性,卡兰举起那截黄金,说道:“这件饰物曾经戴在国王的头顶,我们都亲眼见过。那日她离去之时将另一半留在了王宫,劈裂的刀痕与我手中的吻合。我自然知道阿芙拉西亚伯心术不正,不愿相信,他立即以造物主之名发誓。他说出的话像是朗朗青天,绝没有阴霾。”

此话一出,阿拉什感觉到众人的心中已经有所选择,于是好奇地转过头去。看起来在场的射手心里都一致认为卡什瓦德将军的箭术最高,他头戴金冠衣着华丽,手上却只戴了样式朴素的,牛角制的护指。阿拉什眼神锐利甚至看清了护指的磨损程度,在心中暗暗推断他的射箭习惯。

果然,卡兰先不问被叫来的神射手,而是向卡什瓦德发问:“你通晓射箭的艺术,卡什瓦德.你的箭上长着神鸟的翅膀。一支箭,你的一支箭[1],如果你全力将它射出,它能飞多远?”

高傲如卡什瓦德竟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低声说:“一帕勒森。”[2]

帐内的气氛顿时僵硬如死,留给他们的只有半天的时间,要在这半天时间内找出一个人射出一支箭终结战争,以箭的落点划定两国国界谈何容易,任何一个手曾经拉开过弓弦的人都清楚:重压之下射出的箭甚至不会远过自己的影子。他们的战斗并未陷入颓势,却即将以这令人难以接受的形式终结。谁也不愿承担射箭的责任,即使他们射出人类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的一箭,也只会被失去国土的波斯人民诅咒终生。图兰将兵不血刃地得到大片土地,而他们无法站在波斯人民之前,阻挡住这厄运。

终于有人小声说道:“玛努切赫尔国王是否不谙军事,

山河国土岂可拱手于人?

运败时蹇,皇家的灵光不再闪耀。*

明智如萨姆您是天下闻名的勇士,*

为何不取而代之治理国家…….*

萨姆当即斥责道:“

造物主明鉴岂可如此危害国家。*

玛努切赫尔乃是伟大皇族的后人,*

她当政为王乃是王朝之君,

让我取而代之自行称君为王,*

这岂不是倒行逆施欺君犯上?*

正义的伊拉治为卑鄙之人所害,

是谁取下他们的首级为伊拉治报仇雪恨?”

那人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可争吵不论输赢,都对现状于事无补,他们未曾败于战场,却即将失去一切。图兰的铁骑将从国土上成千上万的人民胸口上踏过。他们的尊严丧失,仿佛为世界所弃。

阿拉什挺身而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满溢绝望与悲苦的境地中无疑于春雷炸响,她说:“我可以去射这一箭。”




 

[1]六分仪翻译的Aurash剧本

[2] 长度单位,现代伊朗公制farsang是10km,这里不知道是多远。你们要么想成是约6km(1里格),要么就假装那很长好不好。

 

【10】

萨姆认出了这是向他打听会使用钢刀的波斯女子之人。卡兰也知道她,她是一位身怀绝艺的异乡女子,曾向自己索要过玛努切赫尔国王的画像。有一次两军交战,前锋在泰伯里斯坦[1]被包围埋伏,陷入苦战,必须派人回去求援。只是敌人养精蓄锐有备而来,猎鹰在空际盘旋搜捕信鸽,而骑马赶回纵使一切顺利,待到援军抵达恐怕此处的士兵已百不存一。

当时阿拉什也是如现在这般接下了重担,她勇猛战斗直至夜色降临,借着掩护她带着战报脱离队伍向着后方疾驰。全速冲刺没过多时马儿便疲惫不支,她跳下马开始奔跑,最终冲入主帐把战报往卡兰面前一砸倒头便睡。

事后她泰然处之的样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金银赏赐不入她眼被她随手分给了同居的两位女性。卡兰产生了爱才之心,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她说她仰慕国王玛努切赫尔已久,如果能多听闻一点关于她的事迹便是最好的赏赐。

他们从晚宴直聊到深夜,卡兰几乎与玛努切赫尔一同长大,凡是关于王的故事他可以滔滔不绝。与此同时他有些惊讶于阿拉什对玛努切赫尔的了解,聊到兴致高昂之处越发觉得对方意气相投,他取出一副珍藏的肖像画相赠。画中是玛努切赫尔试穿中国绸缎制成的白裙,衣袂飘飘犹如阳光照耀下的云。美中不足的是不利于行动,她虽然心下喜欢却不愿多穿,卡兰心知这是因为她久经战场,凡是总以实用为主,于是替她画下留作纪念。

阿拉什性情果敢,但凡决意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她也不多话,指着某个方向说道:“寻一匹马去替我把箭取回来,它会插在驻地边缘的瞭望台顶上。”弓弦振动,明明空无一物的巨弓上突然闪现光芒一掠而过,将帐篷刺破了一个空洞。众人盯着破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将信将疑出门牵马前去一探究竟。瞭望台距主帐足足有两帕勒森,擅射的卡什瓦德尚且需要全力才能射出一帕勒森的距离,她只是随手一箭便出此豪言,众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卡兰清楚阿拉什为人秉性,不必等那人回来已经信了大半。他示意其他人可先行回转,由他和阿拉什一起等待结果。卡兰博闻强记饱读典籍,联想到她过往行为,他已可以大半断定阿拉什便是那女神之女,阿尔马蒂的掌中珍宝。若是她肯使用女神的神力,无论什么样的奇迹也不在话下。只是神力乃是构成她身体的根本,否则她只是安静躺在女神胸口的一颗流星。若是失去恐怕也无法维持人形,当下便会变回流星,也不知最后结局会如何。

阿拉什等得无聊,拿过摆在他桌子上的一个水果啃了起来。

玛努切赫尔曾向将军们公布过不祥之梦及星象家的说法,当着他们的面将权力交予他手。他们都知玛努切赫尔放弃了去寻找破解危局之法等同于将自己的性命弃如敝履,不由得个个双目含泪犹如十一月的苍天[2]。国王硬起心肠将他们赶走,唯独留下卡兰相陪。

那一日他们两人状若无意地谈天说地,聊起幼年玩闹时候发生的趣事,她登基之时众人的想法,战场上的默契作战。她的所有决定总是卡兰率先表态支持,眼下她如花年纪却得知天命,也只有卡兰被允许在她身边多留片刻。说着说着她的泪水涟涟,犹如带露玫瑰。

“我不想死。”

言尽于此她不再多说一字。她既不可能背弃她的国家,也从未对以往任何一个决定后悔。命运就如河流般滚滚横过世间,最终砂砾随波逐流,宝石显露光芒。

阿拉什只是一时兴起用千里眼观察卡兰,因他的眼神时而热切时而晦暗,不意竟收获到了这样的片段。此时有人冲入帐中,手里握着以她魔力制作并射出的箭矢,激动地语无伦次:“真的插在那瞭望塔上!我的的确确从瞭望塔上将之取下!神射手,真是神射手啊!”

他双手捧着箭矢摆在桌上才退出营帐。箭矢过了片刻化作金色粉末崩散消失。卡兰向她走来,神色郑重虔诚,跪在地上亲吻她脚前的土地:“仁慈的女神阿尔马蒂,请您展示神迹将波斯拯救。”

阿拉什心知肚明他此刻心中所想与口中不符。凡人无事便祈祷,因为他们内心空虚需要时常用信仰填满。智者祈祷,只在无法借力己身不得不有求于人之时。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中掠过各式各样的玛努切赫尔,佩着弯刀的、举高印章批阅文书的、骑着马的、小心翼翼摘下一朵花的、伸手探入溪流以为四周没人撩起裙摆踢掉靴子下水的。

人类的生命是如此鲜活美丽,难怪母亲的心中常怀仁慈。相比之下她曾经在梦境中见到的,从他人口中听闻的,都单薄地像是了无生气的绢画。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答应,就像是被提到母亲之名就无法拒绝的一件兵器那样回答:“以圣主阿胡拉马兹达之名,以我的母亲阿尔马蒂之名,我必将我的全力,我的终末赌在此箭之上。”




 

[1]泰伯里斯坦在里海南岸,相当于今天伊朗的马赞德兰地区

[2]那个时节多雨夹雪天气

 

【11】

在这之后的时间阿拉什沐浴更衣,清洗身体,在太阳落山之前的时间内用毛皮遮挡帐篷的每一条缝隙,然后上床安睡。虔诚笃志之人内心没有忧虑,她很快进入梦乡。

自从参与战斗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休息了,总是白天战斗,夜晚警戒或是参与骚扰战。她又见到了吸引她前来此地的美人,好似久别重逢。充盈的情绪像是羽毛拂过心间,驱使着她低念着玛努切赫尔之名好似要表露什么心迹,伸出手去抚摸她的长发与身上穿着的战袍。

此刻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关于这些梦境究竟为何能出现在她的心间。

这世上除了她的母亲外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她。只是阿尔马蒂恬淡懒散,大地是她的形体,所有人类都是由她创造。阿拉什从她的胸口脱离化作人形游历世间,在她的感知中就如同初生的婴儿伸出手感知世界时不当心触碰到了母亲的身体。此时哪一个母亲不是乐见其成含笑观望,谁会多此一举强硬地抓起它的手臂去想要指引它呢?

阿拉什用力控制自己的梦境,想要使梦中的玛努切赫尔换上她曾见到的肖像画中的白裙。只是那玛努切赫尔不为所动,只是眉头深皱,静静站立。于是阿拉什终于明悟:从不曾有任何力量入侵她的梦境,只是她的眼睛在睡梦中看到了未来。

许多曾困扰她的点此时有了解释,为什么她会看到玛努切赫尔教自己射箭,辨识谷物和学习文字的场景。现在的她当然能够熟练应付这些,光是用她的千里眼看着别人的行为就足以模仿到十成人类该有的样子。

可梦中所见的“阿拉什”却并非她自己。

大地女神阿尔马蒂在被命令到“去创造点什么,为这个世界”时设想的是制式的人类,精心制作一个形体后无限复制的美好之人。她遍历世界寻找材料的时候才发现这真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无聊的世界。于是她改变了主意,要让“变化”本身成为日后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东西。然后她就地躺下,世界成了她的梦中花园。她的黑发四下披散,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世间绝无仅有的,纯黑色的沃土。

阿拉什是她亲手做出的人。在做完一切之后按照最初的设想,用手边抓起的黑色泥土捏出形体,折下从地面召唤出的嫩枝仔细修改。最后她看着自己的作品露出微笑,将她安放在心口。

世间变得生机勃勃,泥土逐渐漫过她的身体,就像柔软的棉被将她覆盖,安抚她进入长眠。

阿拉什明白,这世上长得和自己一样的人只有自己。她在某个时间点失去了一切记忆与神力,而那想必就是梦醒后她即将要去射出的,赌上终末的一箭。

像是即将死去一次一样。模仿人类的想法与行为,最终连思想也变得像人类一样。失去记忆,失去人格,名为“阿拉什”的人就此消亡,这不正是死亡么?阿拉什心想。

这不是死亡,而是回归与重生。她本就是由母亲的创造欲望和神力构成,失去神力丧失形体后再得到母亲的神力重新形成的产物当然是她。梦境行将结束,此时梦中伫立原地的玛努切赫尔像是要下定什么决心似地神色变了。阿拉什急忙走上前去。

她捧住了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瓣,然后向她跪下。像人类的勇士向王效忠一样的动作,如果可以她想要当面对玛努切赫尔这么做,可她们相见的未来只能由她来开启,那么先满足下自己也好。

就当是最后的愿望。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阿拉什醒来了。

 

【12】

阿拉什走出营帐,换好衣服。与她来时相比,她的身上多了被同僚所赠的匕首、军功所得的印度钢刀、同居的两位女性给她的皮甲与纱巾、还有被拖去赌博时候用千里眼赢来的一颗黑珍珠。

使者就此出发,前去告诉阿芙拉西亚伯履约的信息。她的马停在了厄尔布尔士山山脚下,阿拉什翻身下马,替它除去了鞍具与挽具,让它离开。她独自一人,带着她的巨弓上山。荒凉的山中全无市井人迹,神鸟西姆尔格[1]在山中筑巢而居。它的锐利双目捕捉到了阿拉什的身影,从巢中飞出在它的头顶盘旋。阿拉什发出啸叫声与它对答。

最终它发出声声悲鸣,落在神之女的面前,张开双翼阻挡她的前进。阿拉什几次拥抱它颀长的颈项,抚摸火焰般圣洁的羽毛,然后推开它的翅膀。西姆尔格见她心意已决,只好昂起头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将这苍穹震动。它用爪子抓起阿拉什飞上了高空,天光与狂风为她送来了箭矢,在她的巨弓上凝结出了熠熠生辉的箭。

神鸟在山顶将她放下。她首先跪在地上亲吻了土地,向她的母亲祈祷了一句。然后拉开弓弦,瞄准了天际一箭射出。

炽白的流星划过了天际,气浪甚至使神鸟的巢穴都一阵颤抖。女神赋予她心爱之造物的神力撕裂了人类的形体附在了弓箭上,这转移过程所造成的破坏就将山头移平了小半。属于阿拉什的武器与物品无一幸存,与她的记忆和存在一起化为灰烬,化为那支闪烁着星光的箭。

劈开大地,划分国境,结束战争。

玛努切赫尔大叫一声,从床上滚落。

这是她最后看到的梦境,这是她在外逗留的最后一晚。天明她就要出发离开回去波斯。她已经许久没有被指引方向,几乎要怀疑灵光是否已经不再照耀于她。因此她要回去,即使明知她无法改变败局,甚至可能被暴乱的人民杀死,但是天下之主总没有因害怕而背离自己国家的道理。

玛努切赫尔仿佛对身上疼痛没有感觉,此刻什么也顾不上拿,胡乱披起袍子便翻身跃出旅店二楼的窗子。她要到外面去,去看到流星划过的天空!凉爽的夜风鼓动她的袍角,此时月上高天,黎明还未到来,只有稀疏的星辰闪烁在深沉的幕布中。她皱紧眉头,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地回忆,这是迄今为止最清晰的梦境,清晰得就像是身临其境一般。

阿拉什的身体四分五裂,她射箭时足踏的地面甚至都没有留下,被爆裂的神力向下抹平一层。在那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仁慈的母亲阿尔马蒂,请让此箭指引我去见她,告诉她别为我哭泣,我并不是异乡人。”

眼泪滑落,快得就像落下的雨点。空气中的魔力突然充盈,神迹降临。她看到阿拉什急急向她走来,捧住她的脸颊亲吻她,然后向她跪下。这是她出发前势在必得的场景:她将得到阿拉什的忠诚力量,此时却在这异国他乡以女神阿尔马蒂之手实现。她伸出手想要去拉起阿拉什,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四下溢散的光。

她抬起头,看到一道炽白的流星撕裂了夜空。



 

[1]列王纪中抚养勇士扎尔成人的神鸟,居住在厄尔布尔士山。

 

【尾声】死亡是一切的开始

玛努切赫尔伏在马上,疯了样地向流星坠落的地方赶去。她不知骑了多久,泪水被扑面而来的风擦干。突然马蹄陷入柔软砂砾发出清脆一折,身下坐骑痛苦长嘶将她掀下。她翻身爬起,衣襟和头发上沾满细沙。她转头看了一眼,毅然向沙漠深处的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去。

沙漠危机四伏,如果是平日她绝不会这样孤身一人进入,那与找死毫无区别。只是现在她无暇顾及这些,阿拉什已经死了!她现在只想见到流星坠落的地方,她想见到她。

远处沙尘漫天,遮蔽了月光,竟然是由远及近的沙暴。她已举目四望已经不见土地,别无他法只得奔向最近的沙丘下躲避。她默默记下方向,寻思要脱下袍子盖住身体,突然脚下一空。在流沙中失陷前蹄的坐骑犹在眼前,她惊呼一声便被吞没。

沙暴紧随而至,将这片地区反复雕琢,整个都改变了形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玛努切赫尔趴在地上,手指扣住地上的泥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事发突然她没有捂住口鼻,此时眼泪鼻涕纷纷而下,狼狈极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凝聚精神,用术法召唤来水流清洁脸面和双手。

哗的一声,玛努切赫尔的头发和袍子被整个淋得湿透了。她甩甩头,疑惑这里的魔力浓郁至极,仿佛造物主居住的仙境。一团火球出现在她手中,将黑暗的洞穴打亮了一块。她摸着洞穴内壁小心翼翼的前进,心下却狂跳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的泥土是纯黑色的,女神阿尔马蒂的居所。

玛努切赫尔见到了阿拉什。她饱满如月的肩膀和柔韧如枝的身体与梦中一模一样,浑身赤裸着坐在一块凸起的土质平台上,睁着眼睛与披着湿淋淋长袍的女人对视。她见她惊讶,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见她手里有火,也摊开手,“蓬”地燃起一团烈焰。

光与热看起来更能吸引阿拉什的注意力。火焰像是盖在她手上的绚丽丝缎,温柔地在空气中飘拂着。可玛努切赫尔知道她一定没有在施法的同时使用保护自己的术法。阿拉什觑着她的脸色也皱起了眉头,可眼中的神色看起来只是新奇。对人类来说立刻就要烧伤起泡的温度在她手上仿佛完全无害的猫咪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她一口似地,她对痛觉的好奇甚至都远远超过认知威胁的程度。

玛努切赫尔来到她的面前,用袍子盖灭了她手上火焰,拉住了那只手——握住过树枝写下名字的手,捻住弓弦轻易拉开的手,柔软而温暖,真实得令她想要落泪。

“烫,”玛努切赫尔告诉她说,“这是烫的。”她在阿拉什面前召唤出火焰又熄灭,告诉她不要随意用手接触火焰。阿拉什的神情懵懂却十分听话,任由她拉得站了起来。

“你跟我走,好不好?”玛努切赫尔这么问她。阿拉什立刻做出一模一样认真的表情,连语调都一模一样,说:“你跟我走,好不好?”等了一会儿她见玛努切赫尔没有说话只是发笑,迟疑着胡乱修改语序道:“你我走?……好不好……跟我走?”

“好。”

玛努切赫尔凑近阿拉什,捧着她的脸轻咬了一口不断吐出笨拙语言的唇瓣。

“这是什么?”阿拉什问她。她伸手在自己的嘴唇上摸来摸去,只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出这样复杂的感觉。

“是吻。”玛努切赫尔回答她说,眼前又出现了女神阿尔马蒂赐予她的神迹:那个跨越了遥远距离,从梦中走出闪耀光芒的人。

“是柔软的。”她按着自己的唇告诉阿拉什,也告诉自己。

 

“我们走吧,回波斯。那是我的国家,很需要你这样的勇士。”

 


08 Ju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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